风洞里,一辆车停在五条移动带上。地面从车底向后滑过,车轮跟着旋转,来流以恒定的速度掠过车身。工程师在控制室里看的不只是「这辆车能不能卖」——而是这辆还没有量产的车,和几个月前 CFD 计算出来的那辆车,是不是同一辆。
但在这个阶段之前,这辆车还不是一辆车。
更早的时候,它只是一组车身比例、几条还没有确定的轮廓线,以及一系列待回答的问题:车顶能不能再低一点?后窗能不能再倾斜一点?空气动力学工程师从那个阶段就已经在工作了。
一辆量产车的空气动力学性能,不是某一次 CFD 计算或者风洞测试的结果,而是整车要求、设计、计算、试验、相关性与工程约束共同作用之后,留下来的结果。
01空气动力学开发,首先不是从 CFD 开始
很多人想象中的汽车空气动力学开发,大概是这样的:
Design → CFD → Wind Tunnel → C_D
真实过程更接近:
Requirements → Concept → CFD → Wind Tunnel → Correlation → Design Revision → Validation
然后不断重复。
不同 OEM 的项目节点、模型比例、CFD 方法、风洞设施和验证标准并不相同,公开资料也无法还原一家车企完整的内部开发流程。下面讨论的是根据 OEM 公开资料和 SAE 文献能够确认的典型工程方法。
一辆新车项目刚开始的时候,空气动力学工程师面对的甚至还不是一辆完整的汽车。项目首先要回答的是:
这辆车需要达到什么样的气动性能?
对于乘用车来说,目标通常不会只有一个 。根据车型和项目定位,可能同时涉及:
- 空气阻力或
- 前后轴升力
- 侧向力
- 横摆力矩
- 侧风性能
- 冷却气流
- 制动冷却
- 风噪与气动声学
- 不同车速和偏航角下的性能
- 能耗或续航目标
这些目标还要与整车其他要求一起考虑。例如,前脸需要足够大的进气能力,但进气口本身会增加阻力;底部需要更完整的空气动力学管理,但又必须满足电池、排气、悬架和热管理的布置要求。
所以空气动力学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单独的优化问题。
它首先是一个整车约束问题。
Mercedes-Benz 公开介绍 EQS 空气动力学开发时,就提到空气动力学团队在车型早期的 dimensional concept 阶段已经介入,并利用 DOE 分析尺寸参数及其相互作用;其公开资料还提到,EQS 开发过程中进行了数千次虚拟风洞计算。[1]
Tesla Model S 的公开开发资料描述了类似的思路:空气动力学工程师从早期设计草图阶段就与设计团队合作,先进行整体外形优化,再进入局部细节优化;CFD 在整个开发过程中被大量使用,而物理试验主要承担相关性、验证以及一些适合通过实测完成的任务。[2]
这说明一个很重要的事实:
空气动力学工程师真正能够影响整车的时间,往往早于最终造型冻结。
02早期真正做的是「找设计空间」
一辆车刚开始开发的时候,很多尺寸还没有冻结。车身高度、车顶高度、前风挡角度、尾部长度、后窗角度、离地间隙、轮胎尺寸、前脸开口等,都可能继续变化。
这个时候如果直接做一套最终精度的 CFD,没有太大意义。因为真正的问题不是「这个方案最终是多少?」,而是:
哪些参数值得继续研究?
因此早期开发经常会使用参数化几何、DOE 和自动化计算。可以把设计变量写成:
例如,把车顶高度、后窗角度、尾部长度、离地间隙作为一组变量 ,然后研究气动阻力与这些参数之间的关系:
这时候最重要的结果甚至不一定是「最优方案」。工程师更关心:
- 哪些变量最敏感?
- 哪些变量影响很小?
- 哪些变量之间存在耦合?
- 哪些方向值得继续搜索?
- 哪些设计实际上已经没有必要继续优化?
这就是 DOE 在早期开发中的价值。Mercedes-Benz 的公开资料明确提到,DOE 被用于把具体空气动力学要求反馈给 dimensional concept 和设计团队,而不是等到最终造型完成以后再做检查。[1]
03当设计开始具体,CFD 才真正进入开发循环
当车辆的基本比例逐渐确定以后,CFD 的工作开始发生变化。现在的问题不再只是 ,而是:
到底来自哪里。
例如两个方案:
数字告诉我们 B 更好。但这还远远不够。工程师需要继续问:
- 前部压力是不是发生了变化?
- A 柱流动有没有改善?
- 车顶边界层发生了什么?
- 后窗分离位置有没有改变?
- 尾流低压区是不是缩小了?
- 车轮区域有没有损失?
- 底部流动有没有变化?
- 冷却气流是不是增加了阻力?
因此 CFD 的价值不只是预测一个整车系数。
它真正重要的地方,是能够把一个整车结果重新拆回流场。
公开的 SUV 开发案例很好地说明了这一点。Pithwa 和 Mosedale 的 SAE 论文描述了 CFD 与风洞在车辆开发中的联合使用:CFD 用于识别和研究流动结构以及设计改进方向,风洞则提供受控条件下的整体性能测量;设计修改后,再用 CFD 对风洞结果进行验证。[3]
所以更真实的开发循环是:
Design → CFD → Analysis → Design
而不是:
Design → CFD → Done
04这时候,汽车才开始变得真正复杂
早期模型可以很干净。但随着设计进入工程阶段,真正的车辆部件开始不断加入:
- 轮胎、轮辋、轮罩
- 底护板、悬架
- 电池包、冷却模块、制动系统
- 前格栅、主动进气格栅
- 后视镜、门把手、雨刷
- 扰流板、扩散器
这时候,空气动力学优化对象已经不再是一张漂亮的外形曲面。
而是一辆真正的汽车。
其中变化最明显的通常是车轮和车底。道路上,汽车相对于地面运动,车轮同时旋转。因此车辆底部的流动边界条件,与一个「固定汽车 + 固定地面」的简单计算并不相同。
公开研究已经反复证明,移动地面和车轮旋转会改变车辆周围流动,并且这种影响会随着车辆底部几何和偏航条件发生变化。[5]
所以一个在简单固定地面条件下表现很好的方案,不一定在更接近道路条件的情况下仍然最好。
这也是为什么开发后期的 CFD 和试验模型必须逐渐接近真实车辆。
05CFD 也不是从头到尾使用同一种计算
「做 CFD」其实不是一个足够具体的描述。不同阶段的计算任务不同。
早期设计空间探索,需要快速比较大量方案:
Design 1 → Design 2 → Design 3 → …
这时候计算速度和自动化能力非常重要。
到了设计细化阶段,问题可能变成:为什么这个局部结构在某个工况下表现不好?这时需要更加关注分离、尾流、车轮流动、底部流动、冷却流量、非定常气动力、偏航条件、时间统计,以及局部压力和速度。
因此工程上更准确的理解不是「低精度 CFD → 高精度 CFD」这样简单的升级,而是:
不同计算方法被放在不同的问题上。
常规工程 CFD 可以承担大量设计迭代;对于特别复杂的尾流、车轮流动或者强非定常问题,才可能进一步采用更高计算成本的方法。
真正的目标不是让每一次计算都做到最高精度,而是:
在项目允许的时间和计算资源内,让计算结果足够可靠,并且能够支持下一次设计决策。
06风洞不是最后的「考试」
当车辆开发进入适当阶段以后,物理试验开始变得越来越重要。但风洞并不是把 CFD 做完以后进行的一次最终考试。
它在开发中的一个核心作用,是建立:
受控、可重复的物理基准。
工程师可以测量整车气动力、力矩、表面压力、局部流动、尾流以及某些气动声学特征,然后把这些结果与 CFD 放在一起比较。
假设 CFD 得到:
而风洞得到:
真正的问题并不是「CFD 错了 0.007」,而是:
为什么两个结果不同?
这时候才进入汽车空气动力学开发中非常重要的一步:
Correlation。
07Correlation:不是让两个数字一样
Correlation 经常被简单理解成:
但工程上的 correlation 远比这个复杂。首先要问的是:
两个测试是不是在描述尽可能相同的物理问题?
例如:CFD 使用固定地面,而风洞使用移动地面;CFD 中车轮不旋转,而风洞中车轮旋转;CFD 使用开放边界,而风洞存在地面、侧壁、顶部、收缩段、扩散段、堵塞效应以及支撑系统。这些差异都会进入最终结果。
Ford 参与的 DrivAer 全尺寸风洞研究专门讨论了这个问题。论文指出,不同风洞设施的布局、设计和来流条件不同,即使测试相同的车辆模型,也可能得到不同的气动力结果,因此 OEM 需要进行设施之间的 correlation 和 calibration。[4]
所以 correlation 真正要解决的是:
Are we comparing the same physics?
然后才是:
是多少。
08为什么汽车风洞需要移动地面和车轮旋转
真实道路上,车辆和地面的相对运动是一个基本条件。车辆向前运动时,地面相对于车辆向后运动;车轮旋转;轮胎与路面之间存在接触区域;车底流动受到地面和车轮共同影响。
因此现代车辆风洞会尽可能模拟这些关键条件。Toyota 公开的全尺寸车辆风洞研究就描述了五带式 rolling road 系统,用于模拟车辆底部和车轮区域的道路运动条件。[6]
但这里需要避免一个常见误解。
风洞的目标不是把道路一模一样复制出来——这是做不到的。风洞真正追求的是:
把对车辆气动力影响最大的边界条件,控制在已知、稳定、可重复的范围内。
也就是让:
这里的 指边界条件(boundary conditions)。风洞的边界条件尽可能接近真实道路的边界条件,而不是复制道路本身。
这也是为什么风洞本身需要 calibration 和 facility correlation。Ford 的 DrivAer 研究甚至直接把同一个通用车辆模型放入不同设施进行比较,就是为了理解不同风洞之间的差异。[4]
09风洞发现问题以后,设计不会停止
这可能是整个开发过程中最容易被忽略的一点。
风洞测试结束,并不意味着空气动力学开发结束。
假设测试发现前轮区域的阻力比预期高。工程师可能修改轮辋、轮胎、轮罩、导流结构、底护板,然后再次测试。如果轮胎区域改善了,但是尾流变差,那么这个方案仍然不是最终方案,于是又回到 CFD。
因此真实开发更接近:
Design → CFD → Wind Tunnel → Correlation → Design
而不是:
Design → CFD → Wind Tunnel → Finish
公开的 SUV 开发案例甚至展示了非常具体的过程:利用瞬态 CFD 和 adjoint optimization 找到改进区域,再制作风洞测试部件进行实测,测试后重新进行 CFD 验证。[3]
这才是工程开发真正有意思的地方:
风洞不是告诉你答案,而是帮助你判断你的计算和设计到底哪里出了问题。
10到了后期,问题开始从「优化」变成「验证」
项目继续向前推进,车辆越来越接近量产状态。这时候测试对象可能已经包括最终轮胎、最终轮辋、最终底护板、最终外饰件、最终冷却系统、主动空气动力学装置,以及不同车型配置。
空气动力学也不再只看 ,而需要同时关注 、,以及 、、,并研究它们随车速、偏航角、车辆姿态和配置变化的情况。
这时候空气动力学工作的性质发生了变化。早期的问题是:这个设计还能不能更好?
后期的问题变成:
这个已经确定的产品,在规定工况和配置下,能不能稳定地达到目标?
这两个问题看起来很接近,但工程性质完全不同。
11最终还要回到真正的汽车
风洞提供的是受控环境,道路提供的是实际环境,两者不能互相替代。
道路上会出现自然风、风向变化、温度变化、路面变化、车辆姿态变化、真实轮胎状态以及交通环境。因此道路试验承担的是另一层验证。
其中一个典型方法是 coast-down。车辆在道路上滑行,通过速度随时间的变化估计车辆受到的总阻力,再结合滚动阻力、传动系统等因素进行分析。
公开的 FCA 研究就把 CFD、风洞和 coast-down 放在同一辆车上进行比较,并研究三者之间的相关关系。[7]
因此道路试验并不是「风洞已经证明了,所以最后开出去跑一下」,而是:
最终产品进入真实环境以后,前面建立的工程认识是否仍然成立。
12所以,一辆车的空气动力学到底是怎么「做出来」的
如果把整个过程压缩下来,它不是一条直线,更接近:
Requirements → Concept → Design Space → CFD → Wind Tunnel → Correlation → Design Revision → Validation
然后不断循环。
早期,工程师关心哪些设计方向值得做;中期,关心为什么这个方案比另一个方案好;进入风洞以后,关心 CFD 和真实测试为什么不同;再往后,关心这个设计在不同工况和配置下是否仍然满足目标。
最后才是:
这辆真正生产出来的汽车,在真实道路上是不是达到了我们开发时认为它应该达到的水平?
所以,一辆车最终的空气动力学性能,并不是某一次 CFD 的结果,也不是某一次风洞测试的结果。它更接近:
Vehicle Requirements + Design + CFD + Experiment + Correlation + Validation + Engineering Constraints
共同作用之后留下来的结果。
这也是为什么汽车空气动力学工程师真正的工作,并不是单纯「会不会做 CFD」。更重要的是:
能不能判断一个结果是否可信。
能不能找到计算和试验之间的差异。
能不能把一个流场问题转换成一个设计问题。
能不能在空气动力学、冷却、操稳、风噪、制造和成本之间找到一个真正能够落地的方案。
这才是汽车空气动力学开发最难的部分。公开的工程综述也把「计算、实时仿真、风洞以及道路测试之间如何建立更紧密的对应」列为近年开发与测试流程演进的核心主题。[8]
真正的汽车空气动力学开发,本质上不是「把风阻做到最低」,而是在一辆真实汽车的全部工程约束下,把空气变成一个可以被设计、计算、测量和验证的问题。
本文讨论的是公开资料能够确认的典型开发方法。不同 OEM 的项目节点、CFD 方法、模型比例、风洞设施、试验工况、相关性标准和设计冻结节点均可能不同;公开论文通常只展示其中一个项目、一个车型或一个开发阶段,因此不能直接视为某一家车企的完整内部流程。文中所描述的流程,是对公开 OEM 资料和 SAE 技术论文中反复出现的开发方法进行归纳,而不是某一家 OEM 的内部开发手册。
尤其需要注意:
真实量产项目并不存在一条所有车型都严格遵循的固定「CFD → 风洞 → 道路」流水线。
实际开发会根据车型、开发阶段、目标、测试资源和项目风险不断调整。
- [1] The EQS: Aerodynamics — Mercedes-Benz 官方媒体资料Mercedes-Benz Media, 2021介绍 EQS 空气动力学开发:dimensional concept 阶段的大规模 DOE、虚拟风洞数千次计算、自动化的早期设计优化以及风洞精调。
- [2] The Aerodynamic Development of the Tesla Model S - Part 1: OverviewSAE Technical Paper 2012-01-0177, 2012DOI: 10.4271/2012-01-0177介绍 Model S 的空气动力学开发:空气动力学工程师从早期设计草图阶段介入,先整体外形优化再局部细节优化,CFD 大量使用而物理试验承担相关性与验证。
- [3] Rapid Design of a SUV by Combining Wind Tunnel Development and CFD SimulationsSAE Technical Paper 2018-01-0712, 2018DOI: 10.4271/2018-01-0712展示实际 SUV 开发案例:CFD 用于识别和研究流动结构以及设计改进方向,风洞提供受控条件下的整体性能测量,修改后用 CFD 对风洞结果进行验证。
- [4] Development and Initial Testing of a Full-Scale DrivAer Generic Realistic Wind Tunnel Correlation and Calibration ModelSAE Int. J. Passeng. Cars Mech. Syst. 11(5):353-367, 2018DOI: 10.4271/2018-01-0731Ford 参与的全尺寸 DrivAer 相关性标定模型研究,讨论不同风洞设施布局、边界条件与来流特征对同一模型气动力结果的影响,以及设施之间的 correlation 与 calibration。
- [5] Effects of Moving Ground and Rotating Wheels on Aerodynamic Drag of a Two-Box VehicleSAE Int. J. Passeng. Cars Mech. Syst. 11(5):415-428, 2018DOI: 10.4271/2018-01-0730对两厢车进行大规模 LES 研究,发现移动地面与车轮旋转对不同后底部几何的阻力影响并不相同,即影响随车辆底部几何和偏航条件发生变化。
- [6] Development of Full-Scale Wind Tunnel for Enhancement of Vehicle Aerodynamic and Aero-Acoustic PerformanceSAE Int. J. Passeng. Cars Mech. Syst. 7(2):603-616, 2014DOI: 10.4271/2014-01-0598介绍 Toyota 全尺寸五带式滚动道路风洞:平台天平模拟车辆底部与轮胎区域的道路条件,并降低脉动以研究非定常空气动力学。
- [7] Correlation between Aerodynamic Drag Found on CFD Simulations, Wind Tunnel Testing and Coastdown TestingSAE Technical Paper 2015-36-0345, 2015DOI: 10.4271/2015-36-0345将同一辆车的 CFD、风洞与道路 coast-down 结果放在一起比较,研究不同测试手段之间的阻力相关关系。
- [8] Recent advances and test processes in automotive and motorsports aerodynamic developmentProc. IMechE Part C: J. Mech. Eng. Sci. 233(23-24):7573-7589, 2019DOI: 10.1177/0954406219875770综述汽车与赛车空气动力学开发与测试流程的演进,包括 CFD、连续运动系统、移动地板、高速数据采集以及道路/赛道测试之间的对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