做汽车空气动力学,跟试验差几个 counts 是常态。
绝对值对不上,一般还有办法兜——同一套流程跑熟之后,工程师大致知道自己的模型偏几个 counts,做方案比较时心里有数。
麻烦的是另一种:CFD 说方案 A 明显优于方案 B,拉到风洞吹实物,天平给出的排序正好相反。 这时候手里没有可以修正的偏移量,只有两个互相矛盾的结论。
吉利银河 E8 的空气动力学开发论文里记了这么一次。前包围气帘(air curtain)的改动,稳态 CFD 预测能降 12 counts,实物样车进风洞,只兑现了大约 2 counts。[1]
12 掉到 2,还只是量的问题。要是工程师照着这个收益预期去定下一版造型,方向就带偏了。
从产品定义、造型比选,到稳态筛选、风洞标定,一辆量产车的风阻是在这条链上一点点做出来的。下面按这条链的顺序走。
01气动不是交卷时才看的打分表
很多人对汽车空气动力学的想象,是拿一个做好的整车 CAD,画网格、扔进求解器、看哪里红就改哪里。
按这个顺序做,风阻的物理天花板在工程师进场的那一刻就已经封死了。
E8 的开发在吉利的 NPDS 流程里推进。多主题阶段一共四个造型主题(A 到 D),各有各的比例和风格——主题 D 因为带了车顶扰流板,基准 就比另外三个高。CFD 在主题还没收敛的时候就已经在跑粗模了。[1]
这也不是 E8 特有的做法。Tesla Model S 的公开开发论文里描述了类似的 Design–Engineering 协作方式:CFD 在前段快速评估外形与细节,风洞在后续阶段介入验证。[2]
Product Target ↓ Multiple Styling Themes ↓ Rapid CFD & Aero Section Evaluation ↓ Single Theme ↓ Detail & Local Separation Tuning ↓ Wind Tunnel Validation ↓ Production Freeze
气动在这一步不需要交出一个能印在发布会 PPT 上的绝对 。它要回答的是一个更早的问题:这几套姿态里,哪一套的流场拓扑后面还有得优化,哪一套在物理上注定要留下一个消不掉的尾部低压区。
做到了这一层,它才是设计输入,而不是收尾时打分的那一环。
02为什么整车团队要跟 0.001 较劲
流体力学那半边公式很干净:
阻力随速度平方涨,也随迎风面积 和阻力系数 涨。乘员空间和法规把 基本框死了;跑到 120 km/h 巡航时,能抠的变量只剩 。[10]
气动工程师日常说的 count 就是这个量的千分之一:1 count = 0.001 Cd。
E8 论文给过一个项目级的敏感性分析:在他们设定的 CLTC 工况下, 每降 10 counts(0.010),电耗大约降 1.31%,续航大约涨 1.31%。[1]
这个数字只在这个项目、这个工况下成立,不是能套到所有车上的换算公式。但它解释了一件事:为什么有人愿意为 0.001 反复拉扯。
1.31% 放到市场上没人在意。反过来从整车层面看——想靠堆电池把这 1.31% 的高速续航补回来,多出来的是几十公斤的白车身载荷、底盘调校的连锁反应,和几千元的物料成本。
03早期能降阻力的,往往不是轮毂和尾翼
把 拉下来最多的,是车长什么样。E8 论文的统计里,整车造型比例相关的改动,占了造型相关气动总降幅的接近 55%。[1]
55% 这个数本身说明不了太多,更能说明问题的是它发生的时间点。这些比例包括:
- Y0 截面的前鼻高度与下压弧度
- 前风挡倾角与 A 柱下沿过渡
- 车顶弧线的最高点位置与下溜切线
- 轴荷姿态与前后悬离地间隙
- 尾部鸭尾与扩散器的离去角度
它们决定了前体滞止区的高压范围、气流在座舱上方的贴附状态,以及车尾尾流核心区的物理截面积。而这些截面会随白车身硬点一起定下来——模具一旦开出去,它们就成了不可修改的固定资产。后期再给轮毂贴气动饰盖、在尾部加扰流唇口,能动的只剩剩下的那百分之十几。
更现实的是,降风阻从来不是唯一目标。Styling、Package、Architecture、成本、安全、重量、热管理,这些约束经常和降阻目标正面冲突。[5]
前鼻端压太低,机舱里的换热空间就被挤掉,水箱和冷凝器的进风阻力直接上去。溜背弧线收得太急,后排头部空间立刻亮红灯。车尾为了气流贴附收得过窄,后备箱横向容积和冲压工装良品率都要让步。
每一个拿到手的 count,背后都是别的工程维度让出来的一块。最终能下线的车不是风阻最低的那一版,是这台产品在它的约束下能取到的解。[4]
04稳态 CFD:大兵团作战的初筛工具
比例定下来之后进入局部迭代。面对几十甚至上百个局部特征变体,稳态 CFD 是筛选主力。
E8 用的求解器是 Siemens Simcenter STAR-CCM+,有限体积法。典型量产车模型约 9000 万个体积网格,车身壁面最小网格约 2 mm,车身附近的局部体网格最细约 8 mm,入口车速 120 km/h,地面用滑移边界条件。[1]
计算域没有照着风洞的样子搭。论文里把它叫“数字风洞”——一个大盒子,不设喷口,也不设收集口,为的是让边界尽量接近车辆在开放路面上的真实状态。[1]
绝大多数方案对比用的是 steady RKE 2L(Realizable k-ε Two-Layer)两层湍流模型。[1]
选稳态 RANS 的理由只有一条:时间和算力。
量产车开发有一道道节点网关。造型团队一次发过来 5 组前唇微调和 8 组外后视镜壳体,不可能每个都上以周计的瞬态计算。工程上的做法是看差值():只要两套方案的对比趋势稳定,稳态 CFD 就能在一天之内给出方向,把明显负收益的方案在第一轮筛掉。
高保真是好东西,但在开发周期面前,先要问的是:当前这个小改动,配不配动用那么贵的算力。
05CFD 说降 12 counts,风洞只给了 2
大部分时候稳态 CFD 的趋势跟风洞是对得上的——这是它能当主力的前提。断层出现在流动特别复杂的交汇区域。
E8 前脸两侧的 C 字形大灯把前保险杠侧端做成了内凹腔体,导流板的布置空间被造型挤住,没法按理想的气动外形展开。RKE 2L 算出来这里有明显分离,工程师于是布置了贯穿式气帘,用来引导气流、压制旋转轮胎外侧的膨胀流场。CFD 报出来的收益是: 降 12 counts。[1]
CFD · RKE 2L Air Curtain → -12 counts ——— Wind Tunnel Air Curtain → -2 counts
实物样车进风洞,天平只录到大约 2 counts。
碰到这种量级的偏差,第一反应往往是换湍流模型。但模型只是可能的原因之一,而且在排查顺序上排在最后。前面还有三个更笨的问题:
算的是不是同一辆车。 早期 CFD 常用光滑无花纹的名义轮胎(nominal tire,论文里也叫 slick tire),风洞里那台车装的是带花纹的真胎——胎纹槽道和轮毂缝隙会搅动气流。E8 团队第一步就是重新做实物样车轮胎的三维点云扫描,把带花纹的真实车轮数模代入计算。
轮子是怎么转的。 TV(切向速度法)和 MRF(旋转多参考系法)两种处理方式会改变轮腔内的压力分布,进而影响轮罩的排气效率。[9]
近壁面够不够。 几何和旋转边界都确认无误之后,才轮到比较 RKE 2L、SST k-ω 和 DES 对分离起点的捕捉精度。[6]
烟流试验给了一个更直接的答案:真实分离没有 RKE 2L 算出来的那么严重,前保险杠侧端的分离范围被高估了。[1]
把轮胎几何、车轮旋转方式和湍流模型逐项修完之后,SST k-ω 和 DES 对分离位置的预测更接近试验,气帘的 也和风洞对上了。
风洞的结果没问题。错的是把这段流动当成定常来算的那个前提。
06最危险的一条红线:趋势被算反
气帘那次是收益打折。后面两个案子更麻烦:不同的 CFD 方法对同一个设计给出了方向相反的解释。
先是气动轮辋。论文拿四款轮辋对比,基准是 A,另外三款是 B、C、D。[1]
只看总体趋势,稳态没算错:轮辋 B、C、D 相对 A 的排序和风洞一致。问题出在差得最少的那一对上——轮辋 C 和 B 的 本来就很接近,RKE 2L 和 SST k-ω 给出的优劣方向和风洞正好相反,只有 DES 算对了。至于轮辋 D(在 C 的基础上做了完全封闭),所有仿真给出的趋势都和风洞相反。
轮辋 D 算错的线索在轮腔里。TV(切向速度法)和 MRF(旋转多参考系法)算出来的轮面压力分布差别明显,后轮尤其明显——轮辋形状一改,两种旋转方式之间的分歧就被放大到足以翻转排序。DES 还多给了一处差异:它算出的后轮高压区比稳态解更宽。[9]
然后是尾灯。某个 rear light 特征上,RKE 2L 的结果是气流在轮廓处贴附良好、脱离点后移、低压尾流区变小, 下降——看起来值得采用。SST k-ω 和 DES 算出来的却是另一回事:气流在到达尾灯末端折角前就已经发生三维分离,脱落的涡系向外侧偏转,诱发额外的诱导阻力, 上升——应当剔除。[1][6]
RKE 2L attached → clean separation → Cd ↓ SST / DES separation at trailing edge → Cd ↑ ——— Wind tunnel trend supports DES
风洞试验印证了 DES:这个改动不降阻,反而增阻。
要是团队按常规稳态 RANS 给的是非判断往下走,这个被模型美化过的增阻设计会一路带进模具工装流程。
绝对值差得多的方案,靠标定还能兜住;轮辋 C 和 B 这种差得本来就少的对比,事先没法知道哪一对会翻。而一旦 A 和 B 谁优谁劣被指反了,后面的决策就跟着反了——这是 CFD 在工业界破坏性最大的失效方式。
07工业实践里没有全能算法
那是不是以后全上瞬态高保真?
论文没这么写。在 E8 随后做的鸭尾(ducktail)和主动尾翼(active spoiler)方案排查里,稳态 RKE 2L 给出的判断和风洞趋势吻合得很好,DES 也是;反而是 SST k-ω 在鸭尾 3 和尾翼 5 这两个方案上把方向算反了。论文给的解释是:SST k-ω 对强流线曲率和尾流的预测有欠缺。[1]
湍流模型都是对真实流动的近似和数学经验拟合,各自有各自的适用区间。工程上要建立的是一张模型和问题的对应表,不是一套高低排名:
| 模型 | 适合拿来做什么 | 在哪里要小心 |
|---|---|---|
| Steady RKE 2L | 大量方案的快速初筛与趋势摸排;成本低、收敛稳定 | 对大曲率逆压梯度分离和非定常尾流摆动不敏感,容易高估气帘这类方案的收益 |
| SST k-ω | 近壁面逆压边界层的分离捕捉好于标准 k-ε,气帘和尾灯两个案子里和 DES 的结论一致 | 对强流线曲率和尾流的预测有欠缺,鸭尾和主动尾翼的部分方案上会把趋势算反 |
| DES | 能解出大尺度瞬态脱体涡,可用来给趋势反常的方案做仲裁[8][7] | 计算成本高、对网格依赖强,跑不了高频迭代 |
对应到具体动作就是两句话:成百上千次的快速筛选期,用稳态模型开路;局部复杂分离区出现风洞与仿真严重背离时,再启动非定常计算去查底层机理。
08CFD 和风洞是一个闭环,不是单选题
把两者拆开单独看,争论“风洞准还是仿真准”在整车研发里没有意义。
CFD 值钱的地方在于它能看机理:便宜、快、能把任意截面的涡量和总压分布摊开,让人看到阻力具体产生在车身哪个褶皱里。[2]
风洞值钱的地方在于它守底线:真实的大气、真实的滚动路面,对关键节点给出可信的符合性结论。E8 的实物验证来自两座全尺寸风洞——SAWTC 和 CAERI,都是 3/4 开口射流,配边界层吸入系统和五带地面系统,两座风洞之间还做过相关性分析。[1][3]
两者对不上时,再用高保真 CFD 去解释为什么对不上。风洞不是用来证明 CFD 正确的,它是告诉你 CFD 在哪里可能不够可靠;高保真 CFD 也不是用来替代风洞的,它是用来解释分歧的。
E8 论文里有一句很朴素的话:drag reduction is an iterative and repetitive but progressive process。[1]翻成人话:没有什么一步到位的方案,都是一轮一轮迭代、妥协、验证,把结果一点点推过去。
回到 12 counts 和 2 counts 之间的那 10 个。
论文给的是一串排查,没有什么戏剧性的转折:几何对不对,轮子是不是按真实情况处理的,分离到底发生在哪里,哪一种方法能解释天平上读到的那个结果。查完才决定下一轮设计往哪边走。
这套顺序不好看,也没有哪一步能省掉。
不过有一点是清楚的:在没有把轮胎数模换成带花纹的真实几何之前,先换湍流模型大概不会有什么帮助。
- [1] The Aerodynamic Development and Computational Fluid Dynamics Accuracy Improvement of Geely Galaxy E8SAE Technical Paper 2025-01-5020, published March 27, 2025DOI: 10.4271/2025-01-5020全文数据依据:E8 的 NPDS 开发流程、Cd 目标与电耗/续航敏感性、CFD 与风洞迭代结论均以本文为准。
- [2] The Aerodynamic Development of the Tesla Model S — Part 1: OverviewSAE Technical Paper 2012-01-0177, 2012DOI: 10.4271/2012-01-0177空气动力学提前介入造型开发并非 E8 独有——Design 与 Engineering 的早期协作。
- [3] Integrating Simulation and Test to Develop the Aerodynamics of the New Land Rover DefenderSAE Technical Paper 2024-01-2537, published 2024; journal version, 2025DOI: 10.4271/2024-01-2537Simulation + Test 随产品阶段逐渐收敛的组合开发方式。
- [4] The Aerodynamic Development of the New Porsche CayenneProceedings of the Institution of Mechanical Engineers, Part D: Journal of Automobile Engineering, 234(2–3), 390–408, 2020DOI: 10.1177/0954407019843004空气动力学不是单目标优化——最终方案是产品约束下的整体最优解。
- [5] Development of the Aerodynamics of the New Nissan MuranoSAE Technical Paper 2015-01-1542, 2015DOI: 10.4271/2015-01-1542SUV 后部形状、尾流与冷却/气动 trade-off 的综合优化。
- [6] Evaluation of CFD Methodologies for Prediction of Flows around Simplified and Complex Automotive ModelsComputers & Fluids, 236, 105297, 2022DOI: 10.1016/j.compfluid.2021.105297RANS 的整体 Cd 预测可能接近,但分离区域流场可能明显偏离非定常方法与试验。
- [7] Key Factors in the Use of DDES for the Flow around a Simplified Car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Heat and Fluid Flow, 54, 236–249, 2015DOI: 10.1016/j.ijheatfluidflow.2015.06.002Higher fidelity ≠ 自动正确——DDES 对网格、数值格式与底层 RANS 模型都敏感。
- [8] Flow over a Realistic Car Model: Wall Modeled Large Eddy Simulations Assessment and Unsteady EffectsJournal of Wind Engineering and Industrial Aerodynamics, 174, 225–240, 2018DOI: 10.1016/j.jweia.2017.12.027汽车周围的真实流动本身具有明显的非定常特征。
- [9] A Comparative Study of Different Wheel Rotating Simulation Methods in Automotive AerodynamicsSAE Technical Paper 2018-01-0728, 2018DOI: 10.4271/2018-01-0728车轮旋转方法(Moving Wall / MRF / Sliding Mesh)会影响升力与通风阻力——不是无关紧要的小设置。
- [10] Aerodynamics of Road Vehicles, Fifth EditionSAE International, 2015DOI: 10.4271/R-430车辆空气动力学综合工程参考书:基础、试验方法、CFD 与整车设计策略。